借《繁花》的光,李默老友的鼓励,将十年前舊作再貼出来一曬:
同学陈香香一家人
陈香香是阿拉弄堂邪气出名格“ 拉三”(文革时期对飞女的别称),不过,有关伊格风流韵事,阿拉勿大清爽,只因伊脱子同龄女孩勿大一样,人家个个艰苦朴素为荣,伊倒是衣裳色彩鲜艳式样别致—-裤脚管小一点、屁股包得紧一点—–虽然,红卫兵开始忙上山下乡脱子进工矿格事体—剪”小裤脚管“高潮已成历史,但是,“破四旧“、 打击“敌富反坏右资”格阶级斗争大环境依然存在,年轻女子怕被批判”资产阶级思 想“—个个不敢打扮、老是穿男 女不分的工作服—-低调求安稳,男女求平等—格辰光,从背后观静态,几乎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陈香香虽然个子勿高,可是,正值妙龄,不屑掩饰,青春焕发,艳光四射,相隔老远,任何角度看伊,是个身材饱 满、曲线分明 、洒脱任性的风情少女—-吾没办法 ,伊格天生艳质,基因造成—- 伊姆妈就是风情 万种格“风流少 妇”,名气勿小 ,伊格爸爸是中年资本家,身居浅出,邪气低调。。。。
有一天,勒了学校大门口看到革委会张贴格通告,交关人围牢子—–呀!开除学生?呀?陈香香?!—伊居 然 是 我格校友?当然 ,阿拉进中学,已经取消了考试,就近分配,同街道同学校,不应该太意外,只不过,我 从来吾没勒了学堂 里碰到过伊,伊嘎鲜艳夺目,我哪能可能错过?
通告大致上讲,因为陈香香同学抗拒“复课闹革命”,长期旷课逃学 ,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严重(人家本来是资本家格女儿嘛)、生活作风糜烂(可惜吾没具体内容)。。。学校革委会决定对她采取革 命行动:开除学籍。。。
转过身,我有点想勿落了,如果伊是流氓阿飞,就判刑入狱;如果是少女犯错 —学校勿是负责教育格机构么?将有问题格学生开除到社会上,任由伊拉自由泛滥像无轨电车—-不是更容易被歪道 浪格阶级敌人腐蚀、利用,引诱伊拉青少年跌进万恶格资本主义陷阱里去么?
一个转身,脑子里陈香香格印象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格大好形势冲脱了。。。。
夏天到了,唔没电风扇、唔没空调,吃饱子夜饭,在街边乘风凉是阿拉小市民格老习惯,那一晚特别热,快十点钟了,马 路上行人稀少,阿拉几个小子围着一位“老克勒”,听伊吹大学晨光脱子苏联女笔友谈情说爱至訂婚格光荣艳史。。。。突然,一股诱人格香水味从热气中飘过来 ,只见老克勒温和地、关怀地对着马路边斯斯然走来个美少女,开声问伊:香香,嘎晚了,還唔沒睏高啊?”老克勒”认得陈香香格父 母 ,听起来有点像老娘舅教训小外甥女,也有点像讲嬉话。陈香香带着七八岁格妹妹,脚步唔没停,向着老克勒浅笑 着 回道:等我姆妈中班下班。
一个被我校开除格女同学,勒了夏日深夜格路灯下,我头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到。如果说文化大 革命格运动脱之无产阶级格教育将女同学 格女性美全部“革命”脱了–格么,陈香香同学就是侥幸保存女子爱美本性格一 个典范了:伊早熟、丰满格 体型,伊慢条斯里格步子,带点叛逆格浅笑—-在个性被埋没、被 抹杀得 人人没有棱角像“阿木林”格群体中,陈香香显得玲珑活络、浑身是刺 ,顿时刺得我上下发麻。伊一手拖着小妹妹格温馨画面,脱有关 伊格“拉三”传说,好像碰勿大拢?—-羞涩少年格我,只是躲勒老克勒背后格暗影下斜眼看了伊几眼,内心已经有 点勿可思议格骚动。
直到陈香香脱子伊妹妹格身影走远,老克勒讲了陈香香 一家格故事。。。。
陈香香格姆妈 ,年轻格晨光,勒了陈香香爸爸开格工厂当文员,伊看到老板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立马 展开了浑身解数,发挥了伊所有格女性魅力—陈香香今朝格样子,就像伊姆妈一只模子翻出来一样—-陈老板很快成了伊格俘虏,眼睛一霎,小文书转正为老板娘,勿用再上班,勒了屋里厢享清福,生儿育女–陈香香还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本该是上海滩 啷一个幸 福小家庭,不过,陈香香哥哥出生吾没多少晨光,共产党来了,公私合营了,陈香香格爸爸老板做不成了,陈香香格姆妈自然也当不了老板娘了,陈老板勿像老底子吃香了,“老板娘”重抄故业-又去工厂上班了。
陈老板因为以前对待工人还勿错,老工人对依还是恭敬有余,可是 ,新来格年轻人,却对陈老板冷眼相看:资本家!剥削工人血汗的吸血虫!当然,新一代工人对党 派来格领导,绝对恭恭敬敬,也许,因为领导有权有势,有某种吸引力—连前任老板娘、陈香香格姆妈,也被党领导“吸收”了过去。。。
开始是流言蜚语,后来却成为呈堂事实:陈香香格哥哥充当福尔摩斯侦探,好几次跟踪追击,详细记录厂方党领导脱子自家姆妈偷情格时间、地点、情形: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至某时某分。。。、电影院第几排、第几座、电影名目、某公园某处。。。勒了当年,足以构成党领导格腐化罪行,于是,陈香香格爸爸将厂方党领导告进法院,经过审讯,法院判陈香香格爸爸胜诉:廠方党领导被开除党籍、职务;离婚申诉得值—陈香香脱子妹妹判了跟伊拉姆妈;陈香香格哥哥脱子弟弟判了跟伊拉爸爸。
陈香香格哥哥比我大一点,可能因为有过侦探的经验,伊的眼神邪气特别,高高瘦瘦,显得有点飘逸和孤僻,有趣的是,伊脱子伊格妹妹香香一样,老是带着小弟弟,勿晓得伊充当侦探格晨光阿有带着弟弟?勒了那个年代,单亲家庭不很普遍吧,阿拉脱伊吾啥搭架 ,所以,不得而知。
还是那个夏天,快到傍晚乘风凉格晨光,突然,弄堂里传来邪气响亮格铜锣声,紧接着,传来一把宏亮格男中音:我是陈富根!我是牛鬼蛇神 !自我介绍为“牛鬼蛇神”,居然中气十足、堂堂正声、嘹亮自信、如 雷灌耳—文革以来,前所未闻!
凡是敲过铜锣格朋友一定晓得,只有敲勒了锣中心格点上,铜锣声才亮堂、才远扬–那可是要专注敲打才有格音响效果–而刚刚听到格铜锣声,正出自迪种高手,而迪个人,却自称是个“牛鬼蛇神”?!
自从文革开始,戴高帽游街的牛鬼蛇神也遇见过几次,不过,每次听到格铜锣声,不是落点偏移,就是力度微,-吾没一点铜锣声的特点—自然,显示出敲锣人的特症:不专注、不自信、虚弱、羞辱、胆却。
我好生兴起,冲出门口,走向人群。。。
弄堂格某一角,用民办小学的课桌,已经搭好了临时小高台,高台前头已经围了好多邻居、路人 ,台上 站了几个年青工人 造反派,个个带着红袖章,两人正押着个子不高、步子稳重的“陈富根”上台,陈低着头—那是标准 敲锣的姿态:侧脸看着锣点,右手抓紧锣槌,手腕富有弹性地,一下、两下,认真地打在锣中心:咣—咣咣—咣—咣咣—手腕落力,节奏明确/锣声刚落,伊紧接 着抬头高喊,一字一句,毫不犹豫:我是陈富根!我是牛鬼蛇神!我是陈。。
“好了好了 !勿要喊了!”一个造反派头头阻止了陈富根比伊还响亮的嗓子,然后,向着群众宣布:批斗批倒批臭反动资本家陈富根大会现在开始!
—-陈富根是啥人呀?我勿曾看见过–随口自言自语 。
—–是陈香香格爸爸。一位老邻居在一旁悄悄告诉我。
—-陈富根!侬向革命群众老实交代侬恶毒攻击共产党的反动言论!
—-我唔没攻击过共产党!
—-侬还勿老实?!侬诬蔑共产党抢侬老婆还想抵赖吗?
—-我讲个是事实:是一個共产党员抢走我老婆,法院还判我胜诉了嘛!
—-刘邓格修正主义公检法已经砸烂了!侬勿要想继续诬蔑共产党!
—-我啥晨光诬蔑啥人啦?–那个抢走我老婆格厂领导的确是党员呀?!
—-侬勿要再狡辩了 !明明是侬老婆勾引厂格领导!
—-啥人勾引啥人法院裁有记录 ,侬脱我裁勿可以瞎讲格。陳富根理直氣平.
一一呵呵,“牛鬼蛇神”反过来教育主持批斗的造反派了!
迪种唇枪舌弹的场面,其他批斗会啥人看到过呀?
造反派头头勿断抬高嗓子连青筋裁暴都出来了,还是遮勿脱伊处于下风的尴尬。
陈香香格爸爸左手下垂拿着铜锣,右手格锣锤却随了伊理直气壮格激动晃动 了几次—-我简直怀疑伊冲动起来,阿会朝伊身边造反派格头头顺手敲过去?
—侬老实向 革命群众交待侬格反动资本家格出身!
–我是贫农出身。
—瞎讲!
—我爸爸是贫农,我从乡下头到上海来学生意,从学徒做起,慢慢较做了点小生意,后来当上小老板—-厂里老职工、迪得块格老邻居裁晓得格。
此时我才留意到,押着陈老板来批斗格工人造反派,几乎清一色是年轻人,随后的几个老工人,木无表情,就像阿拉围观格局外人差勿多。
—侬是贫农?!侬乡下头的几十亩啥地方来个格?还不是剥削工人格血汗得来的么?
–是我在上海做生意赚到点钞票,回乡下头向其他人买来格 。。。。
—侬再狡辩也吾没用—将陈福根的地主婆押上来!
所有围观格人顺着迪个口沫飞溅的造反派头头怒目相视格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位白发苍苍格老太太,勒了两位造反派格带领下,从人群格外围慢慢走来,老太太缓慢 稳健格脚步,勿慌勿忙,嘴角好像还含着一丝微笑—我突然想起陈香香格天晚上的微笑了。
突然,台上传出“哐当”一声铜锣落地的巨响,划破了老太太入场时那一刻的寂静—-全场人同时将视线看回台上,只听到“扑通”一声—-一直站得直直的陈福根突然侧过身子,跪向被造反派押来“陪斗”格老母亲,伊大声撕裂般地喊道:“姆妈!我对勿起侬!”同时—–
“噗”一声 ,将额头撞向台面上。。。
被押上台格白发苍苍格老娘看牢子脚下格儿子,嘴角浮现出淡淡格微笑。。。一声勿响。
赤那!—-人群中勿晓得啥人轻轻较发出一声粗话,接着,围观格群众三三俩俩跑开了。
我勿晓得迪场批斗会是哪能收场格,因为,我也转身离开了。。。
一一一一
(除了陈香香–其他都是假名)
我的其它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