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安东尼奥·达马西奥与感觉的大脑 (4)

第四部分:从情绪到感觉——当身体成为经验

在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关于意识的理论中,有一个看似细微、实际上极其重要的区分:情绪(emotion)与感觉(feeling)并不是同一件事。 日常语言很少严格区分二者。我们说一个人“感到害怕”,也会说他“产生了恐惧情绪”;我们谈快乐、悲伤、愤怒和焦虑时,“情绪”与“感觉”往往可以互换。但在达马西奥那里,这一区分恰恰打开了一条理解意识的重要路径。因为情绪首先涉及生命体面对重要事件时发生的一整套协调性变化,而感觉则进一步涉及这些变化如何被生命体自身经验到。如果说情绪回答的是“这个生命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那么感觉开始触及的则是另一个问题:“这些变化对于这个生命体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

按照这种理解,当一个具有生物意义的事件出现——或者只是被回忆、想象和预期——整个生命体都可能随之改变。神经系统开始调整,激素被释放,心率和呼吸发生变化,肌肉进入不同状态,注意力重新分配,面部表情和行为倾向也随之改变。面对危险,身体为逃跑、防御或者应战作准备;面对机会,它可能进入接近和探索的状态;面对损失、依恋、竞争和社会评价,身体同样会形成不同的整体反应模式。这些变化构成了达马西奥所谓情绪过程的重要部分。而感觉则向前多走了一步:当身体正在发生的这些变化被神经系统持续表征,并以某种方式成为主观经验时,我们不再只是处于一种情绪状态,而开始感觉到这种状态。恐惧作为情绪,包含生命体面对威胁时的一系列神经与生理调整;“我感到害怕”,则意味着这些变化已经进入这个生命体的经验世界。

这个区别可能对应着生命演化史上一次极其重要的转变,因为生命完全可以调节自己,却未必需要感觉自己。细菌可以趋向营养物,植物可以朝向阳光生长,免疫系统可以识别病原体并发动复杂的防御反应;即使在拥有高度发达神经系统的动物体内,大量生命调节仍然在意识之外完成。血压不断改变,激素持续波动,消化系统工作,组织修复,免疫系统监测异常,神经系统也在无意识地调整姿势和运动。生命首先必须能够维持自己,而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很可能是后来才出现的能力。如果这个演化顺序大体成立,那么感觉的出现就不仅仅意味着生命多了一种心理功能,它意味着一种新的存在方式:生命内部发生的变化,不再只是物理和生理事件,其中一些开始成为经验。

情绪不必等待意识

这一点也改变了我们对于情绪发生顺序的直觉。我们很容易把过程想象成这样:首先看见一条蛇,然后意识到“这是一条危险的蛇”,接着产生恐惧,于是心跳加速、肌肉紧张,身体准备逃跑。按照这种顺序,身体反应似乎只是意识判断完成以后产生的结果。但真实的神经过程远比这复杂,而且许多时候并不存在这样清楚的先后次序。视觉系统可以在我们完成精细辨认以前,就对某些具有威胁意义的特征产生快速反应;防御性神经回路能够迅速改变心率、呼吸、姿势、注意力和激素水平。换句话说,在较慢的认知系统还在判断“那里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为可能的危险作准备。等到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我害怕了”,生命体的许多状态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变化。

因此,有意识的恐惧未必是启动整个情绪反应的第一道命令,它至少部分可能来自大脑对于一个已经开始变化的身体状态的表征。这种思想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十九世纪,美国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就曾提出一个在当时十分大胆的观点:身体变化并不仅仅是情绪发生以后的结果,它本身可能参与构成情绪经验。后来所谓的詹姆斯—兰格理论当然经历了大量修正和争论,但它留下了一个至今仍然重要的思想:我们不能先验地把情绪理解成发生在“大脑内部”的纯粹心理事件,再把身体看成它的被动执行者。

达马西奥继承了这一传统中的重要线索,却把它放进现代神经科学的框架。大脑始终在描绘身体内部的状态。当情绪改变心跳、呼吸、肌肉张力、内脏活动以及其他生理过程时,神经系统也同时接收到一幅不断变化的身体图景。这幅内部图景又与外部对象、过去记忆、当前情境和未来预测结合在一起。危险的对象被表征,正在变化的身体也被表征,而两者之间的关系开始进入经验。于是,生命获得的不再只是一条抽象的信息——“外面存在危险”,而是一种具有主体性质的状态:我感到了恐惧。

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身体先还是大脑先”这样简单的顺序问题。事实上,大脑本身就是身体的一部分,现代神经科学所揭示的更像是一个不断循环的系统:外部环境改变大脑,大脑改变身体,身体的变化重新进入大脑,大脑又根据新的身体与环境信息继续调整行动。情绪与感觉不是一条单向生产线上的两个步骤,而是生命体、神经系统与环境之间持续互动的结果。达马西奥的贡献,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把这个循环重新放回了心智理论的中心。

大脑内部那幅不断变化的身体地图

这使我们再次回到上一篇文章已经讨论过的内感受(interoception)。大脑通常被描述为一个认识外部世界的器官:视觉建立物体和空间的表征,听觉处理声音,记忆重建过去,预测系统推测下一刻可能发生什么。但是与此同时,另一项同样庞大的表征工程从未停止——大脑也在不断描绘生命体自身。

脑干、下丘脑、岛叶、躯体感觉区域以及其他相互连接的系统,持续接收和整合来自身体内部的信息。心跳、呼吸、内脏活动、体温、代谢状态、疼痛、肌肉紧张以及激素变化,都参与构成一幅不断更新的生命状态图。这并不是一幅类似解剖图的身体地图,它最重要的功能不是告诉大脑心脏在哪里、肝脏是什么形状,而是在不断报告:这个生命体现在处于怎样的状态?平衡还是失衡?精力充沛还是疲惫?完整还是受伤?安全还是受到威胁?由于生命内部从来没有真正静止,这幅地图也永远不会完成。它更像是一幅持续生成的生命动态图景。

在达马西奥看来,这种对于身体状态的持续表征,是感觉形成的重要基础之一。当稳态发生变化,神经系统得到的并不仅仅是某个变量升高或者降低的信息。对于具有足够复杂神经系统的生命而言,这些变化可能成为舒适、不适、饥饿、口渴、疼痛、疲惫、紧张、平静,以及更加复杂的人类情绪感觉的一部分。这样一来,“感觉”就获得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生物学背景:它不再像某种神秘的精神物质,被额外添加到身体之上,而是深深植根于生命体如何持续感知自身正在发生什么。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感觉只是身体生理状态的简单读数。相同的心跳加速,可以发生在恐惧中,也可以发生在兴奋、愤怒、剧烈运动或者爱情的期待之中。身体信号本身不能完整决定我们究竟在感觉什么,外部情境、过去记忆、当前预期以及我们对事件的解释,都参与塑造最终经验。因此,感觉既不能被简单放在身体里,也不能被简单放在大脑某一个区域中。它更像是一个关系性的过程: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大脑如何表征这些变化,以及这些变化与外部世界或者想象中的世界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共同塑造了我们所经验到的感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面对同一个事件,两个人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外部信息可以相同,生命历史却不会相同;同一句话,对于一个人可能只是普通评价,对于另一个人却可能触及多年前的羞辱;同一间安静的房间,对于一个人意味着安全,对于另一个人却可能唤起孤独。主观经验之所以是主观的,恰恰因为外部世界进入的并不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身体、没有需要的抽象信息处理器,而是一个已经生活过、正在生活、也在不断调节自身状态的生命体。

从调节走向主观性

到了这里,达马西奥的理论开始真正触及意识最困难的部分。稳态可以解释生命为什么必须调节自身,情绪可以解释具有生物意义的事件如何重新组织整个生命体,内感受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身体变化如何不断被神经系统表征。但是,当我们进入“感觉”以后,似乎出现了某种新的东西:一个视角。

疼痛不再只是关于组织损伤的信息,而是发生在某个地方、发生在某个生命体身上的疼痛;饥饿不再只是能量不足,而成为“我的饥饿”;恐惧也不再只是心率、激素和肌肉状态的组合,而成为一个生命体面对威胁时的主观经验。这里反复出现的“我的”,可能正是达马西奥理解自我的一个重要入口。

外部世界中的对象不断出现和消失。一把椅子可以进入视野,也可以在我们离开房间以后消失;一段音乐有开始和结束;一个人可以走近,也可以远去。但身体不同。身体始终作为每一次经验的参照中心存在。无论我看到什么,都是从这里看到的;无论我触摸什么,都通过这个身体;危险威胁的是这个生命体,食物满足的是这个生命体的需要,记忆属于这个生命体的过去,而未来也首先是这个生命体可能继续经历的未来。所以,身体并不仅仅是大脑所表征的众多对象之一,它同时还是其他经验不断围绕的持续参照。

达马西奥在更完整的理论中把这种思想发展成一种分层的自我结构。在相对基础的层次上,他提出所谓的原初自我(proto-self)——一种不断更新、主要处于非意识层面的身体状态表征;当生命体与外部对象发生互动,而这种互动造成的身体变化进一步被神经系统表征时,更复杂的自我经验开始形成;在更高层次上,记忆、语言、社会身份和个人历史又共同构成我们熟悉的自传式自我(autobiographical self)。这样看来,我们平时所说的“我”——我的名字、职业、家庭、思想、信仰、经历和理想——并不是自我的起点,而是一个非常晚近、非常复杂的建构。在这个能够讲述自己故事的“我”出现以前,已经有一个生命体在不断感知和调节自己。

这使一个通常被认为非常哲学的问题获得了某种生物学基础。在“我是谁?”以前,也许存在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我现在怎么样?” 后一个问题并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一个成熟的自我概念。生命体只需要持续表征自己的状态:安全还是危险,完整还是受伤,平衡还是失衡,满足还是匮乏。达马西奥的理论真正引人深思之处,就在于它暗示我们今天那个高度复杂、能够回忆过去并想象未来的“我”,也许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可能建立在一个古老得多的身体性参照之上——生命首先必须不断知道自己“怎么样”,然后才可能在漫长的演化与文化发展之后开始追问自己“是谁”。

在认识世界以前,生命已经在认识自己

大多数意识理论习惯从外部世界开始提出问题:大脑怎样看到一个红苹果?怎样识别人脸?感觉信息怎样进入全局工作空间?不同的知觉内容怎样被整合成统一经验?达马西奥却让我们尝试从另一个方向出发:在问大脑怎样表征苹果以前,也许应该先问,大脑怎样表征那个正在看苹果的生命体?

假设一只动物看到食物。纯粹的信息处理模型可以描述视觉特征、物体识别、记忆提取和行动选择,但达马西奥的框架还要求加入另一个变量:这只动物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如果它正在饥饿,食物具有一种意义;如果刚刚吃饱,则是另一种意义;如果这种食物过去曾经让它中毒,又会获得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附近突然出现捕食者,食物的重要性甚至可能立即消失。食物本身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它与这个生命体之间的关系。

这也许正是感觉之所以如此重要的原因。感觉持续向生命体提供的,不仅仅是关于世界是什么的信息,更是世界正在对我产生什么影响的信息。一旦这种关系进入经验,知觉就获得了价值维度。一片风景不再只是空间信息,它可以令人安心,也可以意味着危险;另一个人不再只是一张被识别出来的脸,他可以令人信任、警觉、依恋或者恐惧;记忆不再只是关于过去的信息,它仍然能够令人痛苦;未来也不再只是一个被预测的状态,它能够让人期待,也能够让人绝望。

从这里开始,“信息”与“意义”之间的距离逐渐显现出来。一个系统可以准确识别一个对象是什么,也可以预测这个对象接下来会怎样变化,但对于生命而言,还有第三个问题始终存在:它与我有什么关系? 达马西奥并不认为所有意义都能够简单还原为身体状态,但他的理论提示我们,人类后来那些极其复杂的意义世界,也许建立在这样一个更加古老的结构之上——世界中的事物首先能够对一个生命体产生不同的后果,而其中一些后果能够被这个生命体感觉到。

“我”的最初形态

这里仍然必须保持谨慎。达马西奥的理论是现代意识科学中很有影响力的一种框架,却不是关于感觉和自我已经得到最终证明的答案。不同研究者对于皮层和皮层下结构在意识中的作用、内感受究竟如何参与主观体验,以及身体状态表征是否足以解释主观性,都存在重要争论。尤其是最困难的问题仍然没有消失:我们可以越来越精确地描述整个过程——组织发生变化,神经信号传递,脑干进行调节,岛叶活动发生改变,更高层神经网络完成整合——但无论描述多么详细,最后仍然会遇到贯穿整个意识研究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过程最终会“感觉起来像什么”?

为什么一组神经信号不仅被处理,而且成为疼痛?为什么一种身体状态不仅被表征,而且成为悲伤、焦虑或者幸福?如果我们只是发现某种神经活动与某种感觉稳定相关,我们仍然面对从第三人称机制到第一人称经验之间那道著名的解释鸿沟。

达马西奥并没有让这个谜题消失。他真正做的,是把谜题重新放到了一个不同的位置。与其从抽象计算开始,然后追问计算为什么突然产生主观经验,我们也许应该观察一个更加古老的演化过程:生命如何逐渐学会监测自己的内部状态,如何区分有利和不利的状态,如何预测威胁,如何不断调节自己的存在,而这些越来越复杂的身体表征,又如何最终与感觉和自我联系起来。

这种解释路径有一个重要特点:它把意识与一个远在意识出现以前就已经存在的问题连接起来——生命必须维持自身。 这样一来,主观性至少不再像是突然添加到信息处理机器上的神秘装饰,而有可能与一条连续的生命演化历史相连接:生命首先调节自己,然后监测自己,进一步预测自己的状态,最终在某些复杂生命体中,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状态。

也许,最初的主观经验并不是“我在思考”。它可能只是某种更加原始的状态:“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在我身上。”

甚至这句话本身都可能已经太理性、太语言化。最早拥有某种意识的生命,也许根本没有“我”这个概念。它可能只是第一次经历了舒适与不适、接近与逃避、满足与匮乏、安宁与疼痛之间的区别。这些区别不再只是被生命系统检测、调节和计算,而开始被感觉。

从感觉走向意义

到这里,我们也就能够更加清楚地理解,为什么达马西奥在整个意识理论发展史中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功能主义告诉我们,心智也许可以通过信息处理的组织方式来理解;全球工作空间理论解释信息如何获得全局可访问性;整合信息理论试图从系统内部因果结构寻找意识;预测加工把知觉理解为持续预测;主动推断又把预测放回生命维持自身存在的背景之中。达马西奥进一步加入了另一个层次:维持自身产生生物价值,情绪围绕这些价值组织整个生命体,而感觉使价值进入经验。

一旦价值能够被经验,世界便不再只是信息。它开始具有意义。

这可能正是“信息”与“意义”之间最值得注意的一道界线。计算机能够区分两个信号,预测模型能够判断哪个信号更可能出现,优化系统也能够给不同结果赋予不同数值;但是,对于生命而言,一个结果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与另一个结果不同,还因为它会对正在处理这些信息的生命体自身产生后果。在具有意识的生命中,其中至少一部分后果还能够被真正感觉到。如果这个方向成立,感觉就不只是附加在智能之上的装饰,它可能参与构成智能的自身角:世界不仅是什么,世界还在怎样影响我。

于是,我们终于来到整篇文章一直逐渐逼近的问题:感觉是否创造了意义?

答案显然不能简单归结为“是”。人类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身体稳态。数学可以对一个数学家产生巨大意义,音乐可以比舒适更加重要,人可以为了孩子、信仰、科学真理、道德原则甚至一个自己永远看不到的未来牺牲生命。文化、语言、记忆和社会关系,把人类的价值世界扩展到了远远超出生理需要的地方。然而,这些高度抽象的意义也并不是悬浮在生命之外的。在最复杂的价值能够出现以前,也许必须首先存在一种更加基础的能力:有些事情能够对这个生命体而言变得重要。

在真理能够值得追求以前,必须先有一个能够觉得某些东西“值得”的生命;在美能够感动我们以前,必须先有一个能够被感动的生命;而在生命能够追问“我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以前,也许首先必须有一个能够感觉自己正在存在的生命。

这也使达马西奥的理论直接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最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今天的人工智能已经能够越来越精细地处理人类语言中的意义,可以讨论爱情、死亡、悲伤、艺术、孤独、道德和生命目的,也能够建立这些概念之间非常复杂的关系。但是,表征意义与拥有意义,也许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工系统所表征的这些东西,对它自己而言是否具有任何意义?还是说,我们正在制造越来越精确的意义地图,却还没有制造出那个真正生活在地图之中、会因为其中某些事情而受到影响的主体?

这正是第十七篇最后一部分必须面对的问题。因为一旦情绪和感觉被放回价值的基础,人工意识的问题也随之发生变化。我们不再只是问机器能否思考、预测、整合信息或者建立自我模型,而必须进一步追问:

如果一个系统没有任何东西真正与它自身相关,它是否仍然能够拥有我们所说的“意义”?

以及那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没有感觉,还会有意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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