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记 — 香港:等级观、地域观 — 看看香港

1974年夏季,到香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某大专院校做杂务工。

工作范围包括送信派信、扫地、抹黑板,排桌椅、开关窗,派报纸、冲咖啡,装订文件,清洁厕所。。。光脚丫在黄金脏水里受过再教育的“熏 ”陶,这些活,没一样难倒我。倒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学,困扰了些日子。

“资本主义是人吃人的社会” — 在脑子里根深蒂固。而我的职位是学校里属于最低的阶层 — 也就是说 — 只有被“吃”的可能 — 而没有“吃”他人的机会,自然有着防备的心态。

有一天,大清早,我埋头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一位年轻貌美的金发女教授神采飞扬地迎面走来,微笑着的主动跟我说 —“海!–good morning “。。。一瞬间,我的全副防备装置都被她随意的一声“够得毛宁” — 全缴卸了。

我没在国内上过大学,不知道国内的教授会不会主动向一个扫地的清洁工主动问早安。

香港的教授们当然忙得没时间来“吃 ”我这个低级职员,就是秘书长,秘书助理,也没有“吃”我的兴趣。他们最低薪水的人估计都高出我两三倍,教授等人的待遇就不好意思再去比较啦。

— 请不要见笑 — 刚由共产乡下小地方来到资本主义世界,老以乡下人的“孔方兄”(铜钱眼)心态看人、看自己。

整个系办公室的人对我都很客气,即使我做份内的工作,如送信,派报纸,装订教材,冲咖啡,他们每次都会说“晤该,晤该赛!”(谢谢,真谢谢)。系主任是来自美国的洋人,参加过韩战,还特地用国语“谢谢”来表示,天天如此。秘书长特意对我说,冲咖啡,是份外的工作,每个月,他们每个人都另外给我一份小费。还讲明了,每天只冲一次。偶然,秘书长来要求我:今天特别累,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再来一杯咖啡?—非常感谢!—-那份诚恳和歉意–就好象非常对不起我似的。

他们还十分信任我。刚来自父子、夫妻都互不信任的的国土,香港社会,正有不少罪案来自国内偷渡来的“大圈仔”—-因此,对信任,我看得很重。每次考卷,都由我隔夜装订,我有自己独立的空调房间—秘书长只是吩咐我把门关上,还开玩笑说:如果卖给学生,一份考卷就是你一个月的薪水。

我估计,学校里,可能没有比我薪水更低的级别了,不过,做了半年,还没有被资本主义的人“吃 ”掉任何东西。。想想在内地农村,辛辛苦苦工作了四年,临走前结账,还欠了公社20块钱!– 再想想伟大领袖多伟大,可是,渺小得我,在香港的低级职位,薪水居然与伟大领袖差不多 —- 怎不叫我爱上香港呢。

不过,也不是每个香港人如此不分等级、平等友善的。

有一个教授,课间会走来我的房间叫我去帮他抹黑板,因为,他马上要继续上课。也许他思考着下一课,也许,他个性如此,他对我的态度看来不太友善。秘书长发现后,告诉我,你可以拒绝他,你看,两个系主任人都是自己抹黑板的—又不是下课之后。。。我说,算了,这么多教授,只有他一个嘛—我忙得过来—-反正我不是看报纸就是自学英文,有时还炼字。我不相信他是针对我,也不相信他是针对来自大陆的人。

有一天,午饭后,秘书长把我叫去总办公室。推门进去,让我吓一跳:“如临大敌”。

工作了几个月,因为每个教授都有自己的办公室,每个人的课程安排又不同,每个人的假期也不同–从来没见过他们在一起,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几乎全集中在总办公室了(除了那个叫我抹黑板的)。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严肃的模样,好像我是个罪人。

“阿江,某某在外面批评你的工作你知道吗?”平时客客气气,但很少和我讲话的副系主任开门见山。

“我听到一些。”那是个主管杂务工的小头目,四十多了,单身,老找下属打麻将,输了就问下属借钱,还常常“忘”了还。等到发工资那天,又爱发名片给人,同时,露出一叠纸币。。。秘书长学过他发名片的样子,我们都笑弯了腰,他还喜欢攀结、讨好学校高层。

“你为啥不告诉我们呀?”系主任有点不高兴。

“我不太在乎。”我说得是心里话。

“可是我们在乎呀,因为他对校董说是我们对你的工作不满意。我们今天都在,只想告诉你,我们都十分满意你的工作。你是我们的人,我们不许他乱说!”

于是,秘书长打字,老外系主任,副系主任,每个教授都签了字,将信交到校董会。

从此,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停止了。那个爱派名片的人–我离开之前—还没讨到老婆。

不久,我考进了一家日本设计公司,临走前,系主任给我的工作鉴定信,我当作踏进社会的第一份奖状。

每当有新移民刚到香港,向我投诉香港人歧视大陆人,我就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

在“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劳动最光荣”的新社会,又是怎样的呢?

90年代,北京某博物馆的人到上海博物馆交流访问,才十几个人的团队,分作四等级:软座,硬卧,软卧,飞机–上海接待的朋友忙得不亦乐乎!

周润发每次获奖的致词都不会忘记感谢管理茶水的大姐。

黑泽明说,拍完一部电影,好辛苦,但是,听到管理道具的老人对他说:等着你的下一部啊—他觉得非常开心,成了他工作的动力。

我相信,有人类就有等级,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分工也不一样,但是,在能力范围内尽到本分,都该得到尊重。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那只是美丽的口号。

“为人民服务“—就是说,他已经不再是人民,而是人民的主人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公务员越来越高高在上,“劳工最光荣”几乎是个笑话了。

20多年前,我随香港市政局舞蹈团去北京参加全国汇演。我为舞剧《黄土地》做的舞台设计,全剧不落大幕,在演出中不断换景。

香港的舞台监督国语十分“麻麻地 ”–连“上”和“下”都发不清!在香港演出中,换下一个景,习惯了喊“go!”—北京后台工作人员以为是“高”–问我:怎么个“高”度?。。。

经验丰富的北京后台工作人员给 急得出汗。。。。我也被弄得哭笑不得!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下错了挂布景的吊杆,下面有人在演出咋办?升错了吊杆,悲剧可能变成闹剧!同时,还要听音乐的节奏,看演员的进出。。。。于是,从彩排到演出,我一直在舞台上当香港舞台监督的粤语翻译—-北京专业的舞台工作人员,在非常少的时间里,配合得比在香港演出的效果还好。上下不缓不急,落地、到顶无声无息—那都是人手操作的呀–我的设计,在他们的操作下,重演之际,却叫我大开眼界!—

不用说—我们的合作从头到尾非常开心!

最后一场日场顺利演完,我向北京的后台工作人员真诚地道谢,感谢他们专业的合作精神和赞叹他们精湛的操作技术。他们也表示了和我一起工作的乐趣。

临别,我说:“好,晚上见。”—大家要回酒店换衣服,准备参加晚上在北京饭店的庆功宴。

—-“咱这就再见了–晚上,我们不去了。”领班的大师傅说。

—-“家里有事吗?”

—–“不是的,一般,咱这里后台的都没资格参加。”

。。。。? !

虽然他说得平平淡淡,可是,我握着大师傅粗糙的、有力的手,却不敢正视他卑谦的笑脸。。。

晚上,我们香港演出团队,由市政局议员、总经理、艺术总监到后台道具、服装管理员的每一个成员,都来到了北京饭店宴会厅,中港双方,人头涌涌,灯火辉煌,政府文化官员的致词,也像那些灯光一样辉煌,有歌有舞,有美食、有好酒,可是,我没有一点兴致,我只想骂人。。。。


黄锦江(江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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