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 (10)

东北的土改据说是陈云主持的,获得经验之一是,在大规模的土改之后要搞一次纠偏。其实就是重新审核土改的结论,纠正土改中出现的违反政策的事。土改一开始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农民和当地的干部为主进行的,难免会出现故意的和非故意的错误。所以纠偏就需要有文化的人,以便能正确理解和掌握政策。母亲虽然只是个初一学生,但在那时也算是个文化人了。

纠偏针对的是过左和过右两方面的问题。比如,有的按政策根本不是地主, 但被同村有私仇的人挟私报复,就硬给定个地主;有的本来应算地主的,可拉拢了村里的干部,哄骗土改工作队,就成了中农。另外,据母亲说,因为沈阳郊区解放 的晚,属于新区,农民对共产党还没有信心,所以一开始土改的时候,正经农民很少有主动斗地主的,都是村里的一些流氓无产者,也就是农村的二流子以报私仇的 阴暗心理出头斗地主,分田地,很多农会都是这些人把持。正经农民一看这些人当权,再加上不知道共产党是否真的能长久,对土改都不积极,甚至都不敢享受土改 成果。

土改纠偏就是冲着这些问题去的。母亲讲,纠偏的时候的确发现很多问题,农村二流子出身的农村干部后来基本被赶下台,有的还被定性为坏分子给抓了起 来,所以,纠偏过程也是农村基层政权的重建过程。老实厚道,又有觉悟的农民被推举为村干部,很多漏网的地主被查了出来,还挖出很多被地主掩埋的浮财。那些 不该定为地主的也基本都得以纠正。纠偏之后,农民的积极性才真正调动起来。

东北地区的地主和农民的关系总的说不像关内那么紧张,因为东北地区农村劳动力一直紧张,有时地主想雇个好劳动力也不容易,对农民太狠了,老地主也不 好过。像《暴风骤雨》里韩老六那样的恶霸地主是有,但并不是所有的地主都那样。所以母亲说,地主的地是给分了,生产资料也给分了,但沈阳郊区的土改没有枪毙地主的事,更没发生过其它地区给地主上大挂和打杀地主的事,一是因为农民对地主没那么大仇恨,二是沈阳郊区属于新解放区,搞土改的干部已经有了丰富的土 改经验,也基本能掌握政策。这个从我奶奶那也得到证实。奶奶活着的时候经常提起村里的地主老高家,说老高家的人对给他打工的三爷很仁义,过年过节或出门回来都要给三爷和我父亲送点好嚼果(好吃的),有一次打猎回来还送给我父亲一块老虎肉。那时的地主和农民和谐相处的不少,农民也不懂什么是剥削。就像现在, 虽然混蛋老板不少,但好老板也有。

母亲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对农村的认识全是那一年的土改获得的。母亲也讲过一些土改纠偏中有趣的事。

沈阳刚解放那会,郊区还有野狼出没。母亲的一个男同事,长得瘦高瘦高的,但很有力气。有一次大雪天,他一个人夜里从外村往工作组所在的村赶,走到半路上,突然有一双手搭到他肩上,一股腥臊气随之袭来。这人很激灵,马上意识到是狼在后面,所以他头都不敢回,猛的一申手就把趴在肩上的那头狼给紧紧按在 自己的后脖子上。不管狼在身后如何蹬他,他就是不松手。他就这么背着那只狼一口走了八里多路,等走进工作组的屋子时,把大家吓了一条。大个子还大声叫着,快拿家伙事,把这狼打死啊。胆大的过去 一看,发现狼已经死了。可大个子的手却因长时间紧张怎么也松不开了,大家费了很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了。

还有一个事也挺逗。那时的农村还很落后,很多人都没有内衣内裤,晚上睡觉也是裸睡。母亲的工作组经常在一个村支书家开会,大家分坐在炕沿和地下的小 板凳上,支书的老婆也不管你们开不开会,自顾自地在炕头睡自己的觉。这边开会,她打呼噜,还时不时地把屁股拱出被窝。母亲那时是个小姑娘,一看她漏出屁股 就赶紧给她盖上,可一会她翻个身又漏出来了,弄得母亲都不好意思了,就紧忙给她盖被子。再瞅瞅屋里的人,大家都像没看见似的见怪不怪。

土改纠偏那段时间,是母亲初入社会,建立三观的时期。母亲老了之后,每当说起过去的日子,总说最让她怀念的是五七年前那段日子,因为她那些同志们都那么好,相互之间感情真挚淳朴,整个国家也是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这些和母亲一起参加工作的同志很多成了母亲一辈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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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 (10)”

  1. “母亲老了之后,每当说起过去的日子,总说最让她怀念的是五七年前那段日子,”
    ==== 我家父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 文革中联动有一句口号:“拥护五七年以前的毛泽东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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