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何以长存：保守主义重新寻找自己（4）

（续前）

保守主义内部关于外交政策的分歧，无法仅仅通过引用建国先辈的言论得到解决。美国宪法的制定者所面对的，是一个国际地位与二十世纪中叶完全不同的共和国。到了冷战初期，美国的经济力量、军事能力和国际关系已经发生根本变化。历史原则仍然具有指导意义，但把这些原则应用于新的环境，需要面对先辈们无法完整预见的现实。

支持积极国际角色的人可以合理地指出，现代战争、航空技术、工业动员以及后来的核武器，使遥远地区的冲突也可能威胁美国的安全。一个拒绝参与维持国际稳定的国家，最终可能面对比它原本希望避免的冲突更加严重的危险。主张克制的人则可以合理地回应，全球领导地位本身也包含风险。长期军事承诺可能强化行政权力，增加财政负担，使美国卷入与自身安全只有间接关系的冲突。一个把过多资源和政治精力用于管理国际事务的共和国，也可能忽略国内自由所依赖的宪政与公民基础。

这两种观点都可以被理解为保守主义的不同表达。一种强调防止外部威胁破坏既有的宪政秩序，另一种强调防止过度的国际承诺从内部改变这个秩序。如何协调两者，将成为战后美国保守主义最重要的思想任务之一。

冷战的到来，使支持强大国防和持续国际参与的保守主义者逐渐获得更大影响。但较早形成的克制传统并没有消失。每当美国军事干预、行政权力或国际义务被认为超出国家正当利益与宪法边界时，这种传统便会重新成为政治批评的重要来源。

塔夫脱的政治生涯，因此处在一个历史转折点上。他代表了一种以有限政府、国会权力、私人企业和国家独立为中心的保守主义，但他所生活的世界，却越来越要求人们作出这些原则无法自动解决的选择。

他的政治失败，同样属于这段历史的重要部分。塔夫脱曾在1940年、1948年和1952年争取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却始终未能成功。1952年，他在一场具有深远意义的竞争中输给了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艾森豪威尔拥有杰出的军事声望，其国际主义立场也更符合那些希望共和党重新赢得总统职位，并有效应对苏联威胁的党内人士。艾森豪威尔并不认同塔夫脱保守主义的所有原则，他执政后基本接受了新政建立的主要制度，同时强调财政节制、行政效率和国家安全。

1953年，艾森豪威尔就任总统后不久，塔夫脱去世。此时，美国保守主义正开始经历另一场转变。“老右派”保存了关于宪政限制和经济独立的重要思想，但新政政治联盟的长期优势，以及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形成，都使它原有的政治影响受到限制。下一代保守主义者必须决定，如何把这份思想遗产重新组合成一种更加完整、也更具有选举影响力的政治运动。

要理解这项任务为什么困难，就需要看到，保守主义这个词本身已经包含了几种不同的含义。

对于一些美国人而言，保守主义意味着忠于宪法，维护权力分立和有限政府；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它主要意味着保护私人财产、市场竞争和个人不受过度行政干预的经济自由。还有一些人把保守主义与宗教信仰、传统道德、家庭责任以及社会制度的历史连续性联系在一起。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强调，保守主义必须承担保卫西方文明、抵抗极权主义和外部敌对力量的责任。

这些原则有时能够相互支持，却也可能发生冲突。强大的国防可能需要庞大的联邦预算和行政机构；维护传统道德可能鼓励某些法律限制，而自由意志主义者却可能把这些限制视为对个人选择的侵犯；市场经济能够创造繁荣，也可能通过技术和商业竞争破坏传统社区与社会等级；联邦政府为了保护公民免受州和地方权力侵犯而采取行动，又可能与地方分权原则产生紧张关系。

因此，战后逐渐形成的保守主义运动，并不是简单地恢复某一种旧有学说，而是试图调和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多种思想。

“老右派”的重要性，部分就在于它为这种重建保留了思想资源。在新政自由主义占据政治优势的年代，它的政治人物和作家坚持提出一些不容易得到广泛欢迎的问题：经济安全是否是政府唯一重要的目标？即使面对紧急情况，宪法限制是否仍然具有约束力？个人与社会组织的独立性，是否值得受到保护？公共制度虽然能够提供帮助，却是否也可能逐渐削弱公民自行解决问题的能力？

但“老右派”同样存在局限。它对新政的反对，有时低估了经济制度失灵的严重程度，以及这些失灵为什么使改革成为政治上的必要。它对地方自治的维护，在地方制度实行种族歧视、剥夺基本权利时，可能显得道德上不够充分。它对海外承诺的怀疑，有时未能充分认识到极权主义扩张所造成的后果。更重要的是，它内部的不同思想方向，始终缺乏一套能够清楚解释个人自由、社会传统、国家安全与宪政制度如何相互联系的共同理论。

这些局限并不否定它的贡献，却说明它无法成为美国保守主义的最终形态。

一个政治传统的历史意义，并不完全取决于它的领导人是否赢得当时的选举。失败的政治运动，有时会保存后来的人们发现无法回避的问题。它可能揭示某种暂时政治共识所掩盖的矛盾，也可能在不同历史环境中，为新的政治思想提供重要资源。塔夫脱和“老右派”就发挥了这样的作用。他们不断提醒美国社会，政府权力无论出于多么良好的意愿，都必须受到限制；公共政策即使能够产生实际利益，也不能因此免于对其制度成本的考察；一个现代国家也不能仅仅因为经济和技术能力不断增长，就认为政治责任必须随之无限扩大。

然而，他们的历史经验所揭示的最重要教训，也许是保守主义不能长期仅仅依靠反对来定义自己。

反对可以揭示危险、抵制滥权，也能够阻止仓促的制度改变，但它本身并不能完整解释，一个社会究竟应当保存什么，为什么某些制度值得维护，以及这些制度如何回应新的历史条件。一种政治哲学不能只有它所反对的政策清单，还必须具有关于人性、社会合作、政治权威和自由如何延续的基本理解。

新政迫使保守主义者重新思考政府的经济责任，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又迫使他们重新思考国家独立与国际安全之间的关系。行政机构的发展挑战了他们对于宪法权力边界的理解，劳动关系、城市生活、教育和社会期待的变化，则使家庭、社区和传统道德的未来成为新的问题。

一种能够回应这些挑战的保守主义，需要比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政治争论更加深厚的思想资源。

有些思想家转向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和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的经济理论，试图解释市场协调和分散知识为什么难以由中央计划取代。另一些人重新研究埃德蒙·伯克的政治哲学，强调社会制度长期积累的经验，以及试图根据抽象设计重新安排社会可能带来的危险。还有一些人从宗教和道德传统中寻找答案，认为自由需要自我约束、责任意识和社会信任，而这些品质既不能仅靠市场创造，也不能仅靠宪法条文保证。

下一代保守主义思想家，将尝试把这些不同的观点联系起来。他们需要回答，经济自由能否与道德秩序共存，宪政限制能否与强大的国家防御能力相协调，尊重传统是否意味着拒绝适应现代社会的变化。

这种思想重建，最终将形成更加清晰可辨的美国保守主义运动，但它也会保留许多直到今天仍然存在的内部争论。

这段历史还包含一项关于政治原则与历史变化的更广泛启示。一种传统并不会仅仅因为后人不断重复前人的语言，就能够保持生命力。那些原则必须被重新理解，并应用于最初提出它们的人无法完整预见的环境。美国的立国先辈没有经历新政、核武器、全球金融市场和现代行政国家，但他们对于权力集中、人类判断的局限、宪政约束和公民责任的关注，仍然能够为后人提供重要指导。

困难在于，如何区分持久的原则，与前人在特定历史环境中用来体现这些原则的具体制度。

这种区别对于保守主义尤其重要，因为保守主义最深层的关怀之一，就是社会的历史连续性。但连续性并不等于静止不变。制度之所以能够延续，部分原因在于它们能够适应新的环境；然而，适应也可能逐渐破坏原本使这些制度具有价值的特征。改革可能保存传统，也可能使传统只剩下名称；抵制改变可能保护重要原则，也可能维护已经不再符合这些原则的旧有安排。

没有任何简单公式能够预先解决这些问题。它们需要历史知识、现实判断，以及区分真正的连续性与单纯熟悉感的能力。

罗伯特·塔夫脱的政治生涯，既体现了这种努力的价值，也说明了它的困难。他愿意挑战一位深受公众支持的总统，维护国会权力，并在政治上不利的情况下质疑政府扩张。他也明白，某些公共责任不能仅仅因为需要立法，就被简单排除在政府职责之外。他的保守主义既不是后来意义上完全成熟的自由意志主义，也不是对所有传统社会等级的全面维护，而是在一个制度变化速度超过政治语言更新速度的国家中，努力保存宪政约束和个人独立。

“老右派”的思想家则把这种努力带到了选举政治之外。他们追问，国家能力的增长是否可能削弱社会自身的能力；通过政治权力获得的安全，是否可能最终损害自由；经济管理和国际军事承诺，是否可能相互强化，成为中央集权不断扩张的来源。他们的某些答案并不完整，也有一些判断后来被证明存在问题，但他们提出的问题，并没有随着当时的政治环境消失而失去意义。

美国保守主义的未来，取决于它能否把这些担忧转化为一种更加积极的思想：究竟什么值得美国保存？

这个问题将保守主义带回一个比新政更加古老的政治哲学领域。某些制度为什么值得我们忠诚？是因为它们存在了很长时间，因为它们保护个人权利，因为它们凝聚了社会长期积累的经验，还是因为它们有助于培养自由社会所需要的道德品质？

寻找答案的过程，将使美国保守主义者重新关注一位十八世纪的英国政治思想家——埃德蒙·伯克。伯克的思想长期影响着英美政治传统，但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它才逐渐成为现代美国保守主义思想重建的重要基础。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新一代保守主义作家开始强调，保守主义不仅是市场自由的辩护，也不仅是要求政府缩小规模。它还是一种关于社会连续性、道德继承以及人类理性局限的政治哲学。其中，拉塞尔·柯克将成为特别重要的人物。

“老右派”主要是在自身时代的政治冲突中形成了思想身份。战后逐渐兴起的保守主义运动，则试图寻找一种更加深厚的历史与哲学基础。

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如何阻止政府权力扩张，而是美国究竟应当保存怎样的文明、怎样的社会秩序，以及怎样的人类自由。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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