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安东尼奥·达马西奥与感觉的大脑 (5)

第五部分:感觉是否创造了意义?

这篇文章开始于一个神经科学上的悖论。

安东尼奥·达马西奥所研究的一些患者仍然能够思考,却越来越难以作出有效的决定。他们可以分析不同方案,预见可能的后果,记得社会规则,也知道一个理性的人“应该”怎样选择;然而,当这些能力真正进入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生活时,某种关键的东西似乎消失了。问题并不是情绪压倒了理性,反而更像是另一种情况:那些通常帮助我们判断什么重要、什么危险、什么值得追求的情绪信号减弱之后,理性失去了方向。

从这个临床观察出发,我们一路向下,几乎逆着心智演化的方向,追溯到了生命最古老的层次。躯体标记假说告诉我们,身体和情绪反应可能帮助大脑在庞大的可能性空间中迅速赋予不同选择以不同权重;稳态则把问题进一步推向生命本身——一个生命体之所以能够存在,就必须不断区分哪些状态有利于自身延续,哪些状态会威胁自身;情绪把这些生物价值组织成整个生命体的协调反应,而感觉又带来了新的变化:原本只是发生在身体内部的状态,开始成为生命体自身能够经验的东西。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到贯穿整篇文章的那个问题:感觉是否创造了意义?这个问题远比它表面上看起来更大。它问的不只是人类为什么拥有情绪,而是在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为什么任何事情会对我们而言“重要”?

信息还不是意义

摄像机可以探测光线,温度计可以记录温度,计算机可以区分不同的二进制状态,大型语言模型则可以在巨大的概念空间中建立极其复杂的关系。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这些系统都在处理有意义的信息。然而,“一个系统能够处理信息”与“这些信息对这个系统自身具有意义”,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命题。

这个区别从现代信息科学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建立数学信息论时,有意把“信息”与“语义意义”分离开来。在通信理论中,信息首先涉及不同信号之间的区别以及不确定性的减少。一条信息说“房子着火了”,另一条说“明天天气很好”,它们当然在语义上完全不同,但这种意义上的差异并不是香农信息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正因为暂时搁置了意义,信息才得以被严格数学化,通信理论也由此获得了巨大的科学力量。

这是一种极其成功的抽象。但是,意识问题最终又把被暂时搁置的“意义”带了回来。对于一个有意识的生命体而言,“房子着火了”和“明天天气很好”显然不仅仅是两种统计结构不同的信号。前者可能让人立刻起身逃跑,后者也许只会让人决定第二天去散步。它们之所以具有不同意义,是因为这些信息遇到了一个有身体、有记忆、有需要、有关系、会受伤、也会死亡的生命体。

信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有些东西真正处于利害之中。达马西奥的理论为这种“重要性”如何出现提供了一条可能的演化路径。生命并不是从语义意义开始的,它首先从调节开始。然而,调节已经建立了一种最原始的不对称:有些状态能够维持生命,另一些状态会破坏生命。神经系统扩大了生命识别这些状态的能力,情绪围绕它们组织行动,而感觉则可能使其中一些价值进入主观经验。

从这个角度看,意义并不是由抽象思想从上而下赋予一个原本完全中性的生命体。它更像是从价值之中逐渐生长出来的。

最初的意义,也许只是生命意义

我们可以想象一种非常早期、刚刚具有某种主观感觉能力的生命。它没有语言,没有哲学,不会讲述自己的过去,也不会思考死亡,甚至未必拥有我们今天意义上的“自我”概念。

但是,假设某些状态开始让它感觉较好,另一些状态让它感觉较坏。仅仅这一步,它与世界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温度不再只是一个物理变量。在某些条件下,温暖可以成为舒适;组织损伤也不再只是细胞结构的变化,它可以变成疼痛;营养物不再只是某种化学物质,它可以具有吸引力;危险环境也不再只是不同的物理条件,而可以成为需要逃避的东西。

这个生命体开始生活在一个具有价值差异的世界之中。这种可能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颠倒了我们通常想象意义形成的顺序。我们习惯从成熟的人类意识出发,从语言、概念、符号和故事开始,然后追问这些东西怎样获得意义。达马西奥则让我们把起点向下移动。在词语具有意义以前,身体状态也许已经重要。在生命拥有概念以前,它已经拥有需要。在生命能够提出“什么是好的”这个问题以前,它的生物结构早已在不断区分哪些状态使生命趋向良好,哪些状态使生命走向损伤。

因此,意义的根源可能比语言古老,也可能比意识本身更加古老。感觉并不是凭空创造生物价值,而可能完成了另一种更加重要的转变:它使生物价值成为被经验的价值。这两者必须区分开来。

细菌可以表现出高度适应性的行为,却没有充分理由让我们认为它在主观上“关心”自己的生存;免疫系统能够区分自身与病原体,却不会因此产生焦虑;稳态可以在没有意识参与的情况下维持生命。因此,存在生物价值,并不等于已经存在意识。但感觉可能加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一旦一个生命体能够经验到自身调节的某些结果,“更好”和“更坏”便不再只是功能上的区别。它们开始成为:对某个主体而言的更好与更坏。而这个“对谁而言”,也许正是主观性最早的萌芽之一。

从生物价值到人类意义

这里当然会遇到一个明显的反驳:人类世界中的“意义”显然远远超过了稳态。一个数学家可以为了一个没有任何直接生存价值的问题工作几十年;一个作曲家可以牺牲舒适生活去完成一部交响曲;科学家可能为了一个不受欢迎的结论承担职业风险;父母可以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生命;政治异议者可能为了原则忍受监禁;宗教信徒可以为了信仰接受死亡;艺术家也常常宁愿选择不确定的生活,因为创造本身对他们而言比安稳更加重要。

显然,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简单还原为体温、血糖和能量平衡。如果把人类全部意义直接解释为稳态的延伸,不仅会把文化过度生物学化,也会把达马西奥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变得过于简单。更加合理的理解是:生物价值提供了“能够赋予价值”的基础能力,而演化、成长、学习、社会和文化则在这一基础之上不断建立更加复杂、更加抽象的意义世界。

人类不仅拥有稳态需要,还拥有记忆。我们能够想象几十年后的未来,能够与另一个人形成持续一生的关系,能够学习社会规范、形成身份认同,也能够继承语言、宗教、伦理、历史和制度。我们创造数学、音乐、科学、国家、法律、艺术和哲学,并通过这些文化结构,让许多与眼前生理需要毫无直接关系的事物获得巨大的价值。一面旗帜可以重要。一个定理可以重要。一幅画可以重要。一个关于正义的观念甚至可以重要到让人愿意为它牺牲生命。

文化极大地扩展了价值空间。但是,一个生命体能够进入这样的价值空间,也许仍然依赖于一种更加基础的能力:某些东西首先必须能够对它而言变得重要。

抽象原则能够感动我们,是因为我们首先是一种能够被感动的存在;未来能够使我们恐惧,是因为我们拥有恐惧;不公能够使我们愤怒,失去可以产生悲伤,发现能够带来兴奋,美能够引起惊叹。甚至看起来最冷静的科学求真,也始终伴随着好奇、困惑、挫折、惊喜,以及突然发现一个隐藏结构时那种难以替代的满足。

理性扩展意义。文化改造意义。语言让意义得以表达和传递。而感觉,可能赋予意义以重量。

意义也许是一种关系

由此,我们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理解“意义”。意义也许并不是完全包含在事物内部的一种属性。一杯水本身并没有“解渴”的意义。这种意义只有在它与一个能够口渴的生命体发生关系时才会出现。危险也不仅仅是某种物质结构或者运动状态,它意味着某种东西可能伤害一个具体的生命体。家也不仅仅是一栋建筑,它之所以成为“家”,来自记忆、依恋、安全、身份以及长期生活留下的经验。

因此,同一个对象可以对不同生命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甚至对于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也可以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一片森林,对于徒步旅行者可能意味着美,对于伐木工人意味着生计,对于动物意味着栖息地,对于一个共同体可能意味着神圣的土地,对于生态学家意味着复杂的数据系统,而对于一个夜晚迷路其中的人,则可能意味着危险。森林本身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关系。如果这样理解,意义就可能产生于世界与一个生命系统相遇的地方——这个系统的存在状态会因为世界的不同状态而真正发生改变。

这里,达马西奥与我们前面讨论过的几种意识理论产生了有趣的交汇。预测加工告诉我们,知觉不是被动接收,而是持续解释;主动推断把知觉和行动放进生命维持自身可生存状态的过程;具身认知进一步强调,心智是在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中形成的。

达马西奥则又加入了一层:这种关系可以被感觉。也许正是这一点,使意识中的“意义”与单纯的信息关系发生了区别。

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这个区别变得尤其尖锐。今天的大型语言模型已经能够以惊人的流畅程度讨论意义。它们可以分析《哈姆雷特》为什么犹豫,可以比较佛教与斯多葛主义对于痛苦的理解,可以解释一首关于悲伤的诗,也可以讨论战争的伦理后果、孤独与独处的区别,以及爱、死亡、自由和人生目的。

从功能意义上说,这些能力非常重要。把它们简单贬低为“不过是在预测下一个词”,并不能真正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预测本身在足够复杂的模型、足够庞大的数据和足够深的结构中,可以形成极其丰富的概念关系。现代人工智能显然已经能够建立和操作某些非常复杂的语义结构。

但是,达马西奥的框架迫使我们继续问:这个系统是否拥有类似于我们前面讨论过的那条链条?稳态 → 价值 → 情绪 → 感觉 → 意义?

对于今天的人工智能,这个问题至少仍然高度不确定,而其中许多环节,在通常的生物意义上很可能并不存在。语言模型可以表征“饥饿”,却不会因为缺乏食物而饥饿;它可以讨论疼痛,却没有会因为组织损伤而疼痛的身体;它能够推理死亡,却未必拥有一个代谢停止便意味着自身死亡的生命体;它能够讨论依恋,却未必需要另一个生命来调节自身情绪;它可以根据训练形成的模式和外部设定的目标区分较好与较差的结果,却不意味着这些结果会被它自身经验为好或者坏。

这并不证明人工智能“什么都不理解”,也不能由此断言人工系统永远不会产生意识。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几个经常被混在一起的概念必须重新分开。表征不一定等于价值。价值不一定等于感觉。语言中的意义,也不一定等于被生命经验到的意义。

一个系统完全可能在第一层越来越强大,而我们仍然不知道它是否拥有后面的层次。

随着未来人工智能逐渐拥有持续记忆、自主行动、自我模型、机器人身体以及更加复杂的内部调节,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加困难。未来的人工系统也许能够管理能量,保护硬件,维护记忆,抵抗破坏,与其他智能体协商,并主动改变环境以维持自己的长期运行。

这样的自我维持能否称为人工稳态?也许可以。人工稳态会不会进一步形成某种系统自身的内在价值?有这种可能。内在价值是否会发展出类似情绪的调节结构?我们不知道。而即使这些都出现了,最困难的问题仍然存在:这些状态会被感觉到吗?

达马西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理论让我们看清了为什么这个问题不能被跳过。

拥有目标,与真正有所利害

在这里,一个非常有用的区别是:拥有目标(goal),与有所利害(stake),并不是一回事。国际象棋程序拥有获胜目标。自动驾驶系统拥有安全到达目的地的目标。强化学习智能体可以拥有最大化奖励的目标。但是,一个生物生命体还多了一层关系:它的行动始终发生在某些会影响自身完整性与持续存在的条件之中。

失败会真正发生在它自己身上。这也正是“脆弱性”对于意识问题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一只逃离狮子的羚羊并不仅仅是在优化逃跑路线。如果失败,那个正在计算路线、预测危险的生命体本身就会停止存在。饥饿也不仅仅是一个负值变量;如果持续得足够久,它会摧毁正在经历饥饿的系统。疼痛并不仅仅是一条错误信息,它与生命组织可能受到损伤这一事实紧密相连。

因此,生物智能从一开始就产生在一个信息与后果无法完全分离的世界中。知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错误可能带来伤害。预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失败可能导致死亡。学习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未来取决于它。

这当然不能证明脆弱性是意识的必要条件。我们不能因为人类意识沿着一条生物道路演化出来,就把这条道路直接宣布为所有可能意识的形而上学条件。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保留的问题:意识是否不仅与“拥有智能”有关,还与“真正有所利害”有关?而感觉,会不会正是“有所利害”进入主观经验的方式?

那么,感觉是否创造了意义?

现在,我们可以对整篇文章的问题给出一个暂时的回答。感觉并不独自创造意义。

意义具有许多层次。生命调节产生最原始的生物价值;知觉把价值与环境联系起来;记忆让价值跨越时间;情绪围绕价值组织行动;感觉使其中一部分价值进入经验;语言使意义能够被符号化并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文化则创造出远远超过即时生理需求的意义体系;反思能力甚至允许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继承的价值,并主动创造新的价值。

没有任何一个层次可以独自解释全部意义。但是,达马西奥的思想提示我们,感觉也许完成了一次极其关键的转换:它把“某个状态客观上有利或有害于生命”转化成了舒适与痛苦、吸引与排斥、希望与恐惧这些被生命亲自经验到的差异。

一旦差异能够被感觉,世界就拥有了一个中心。事件不再只是在发生。它们开始发生在某个主体身上。从这个中心出发,某些事情第一次真正变得重要。这也许正是意识最深层的基础之一。

达马西奥真正改变了什么

达马西奥并没有解决意识问题。这一点值得明确强调。他的许多具体理论仍然受到讨论,神经科学也仍然在研究身体信号、脑干结构、皮层网络、内感受、情绪和认知究竟如何共同形成意识经验。从神经表征到主观感觉的那一步,在最深的哲学层面上仍然没有得到解释。

但是,达马西奥改变了问题所在的地形。几百年来,西方哲学经常把身体看成意识必须超越的东西;计算革命出现以后,我们甚至开始设想一种完全脱离生物身体的智能。达马西奥所代表的研究方向,则让身体重新回到了心智理论的中心。他让我们看到,理性本身深深依赖情绪,情绪扎根于身体调节,而身体调节又来自一个比思想古老得多的生命要求:

维持自身的存在。传统的层级因此被颠倒了。我们不再从思想开始,然后一步步向下寻找身体。我们可以从生命开始。生命首先必须调节自己。调节建立价值。价值组织情绪。情绪能够成为感觉。感觉参与形成自我。而在这些古老的生命结构之上,人类理性最终建立起语言、科学、伦理、数学、艺术和文化这些令人惊叹的符号世界。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笛卡尔那句著名的“我思故我在”,也许不再像是意识真正的起点,而更像是意识经过漫长演化之后才获得的一种高级能力。

在“我思故我在”以前,还有一个远为古老的事实:我活着。而在生命演化的某个阶段,也许又发生了一次更加重要的变化:我感觉到自己活着。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能够感觉自身存在的生命,才终于开始追问: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从“感觉的生命”走向“行动的生命”

《为什么身体重新回到意识研究》让身体重新进入意识问题;这一篇通过达马西奥进一步追问:身体为什么如此重要?答案不只是因为身体为大脑提供感觉输入,也不只是因为行动需要肌肉和感官,而是因为身体本身是一个必须不断维持自身存在的生命系统。稳态带来了生物价值,情绪把价值扩展到复杂环境,感觉又让其中一些价值成为主观经验。

但这幅图景仍然缺少一个重要维度。生命并不只是维持自己的内部状态。它还会行动。它寻找、探索、逃避、接近、捕食、建造、交流、合作、竞争和学习。它改变环境,环境也不断改变它。一个生命体所生活的“世界”,并不是完整地存在于大脑内部,然后被它被动观看;生命始终通过自己的身体和行动,与世界共同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关系。

这一点把我们带向下一种重要的意识理论传统——与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埃文·汤普森(Evan Thompson)等人密切相关的生成论/生成认知(Enactivism)。

如果达马西奥让我们看到,意识也许不能脱离一个会感觉自身状态的生命体,那么生成论还要再向前走一步:心智是否根本就不应该被理解为某种“装在大脑里面的东西”?甚至也不只是“装在身体里面的东西”?也许,心智首先是一种发生在生命体与世界持续互动之中的活动。

如果这个方向成立,那么意识问题将再次改变。意识也许既不是某一种特殊物质,也不只是某一种计算。它甚至可能不是一个静态意义上的“东西”。它可能首先是一个生命系统在世界之中持续进行的某种活动方式。

这也正是下一篇《生成论: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将要进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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