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 (46):功能主义为何主导了认知科学

“功能主义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意识理论,并不仅仅因为它是一种精巧的哲学,而是因为整个时代都开始用信息处理来理解世界。”

任何一种重要的思想能够长期影响一个时代,都不仅仅因为它自身逻辑严密,更因为它与整个时代的知识结构彼此契合。功能主义正是如此。如果把二十世纪后半叶认知科学的发展理解为一次思想革命,那么功能主义几乎可以说是这场革命最核心的哲学基础。它不仅改变了哲学家讨论意识的方式,也深刻影响了心理学、人工智能、语言学、计算机科学乃至神经科学的发展。

这种影响,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看到,图灵提出了一个看似属于计算理论、却深刻改变意识研究的问题:如果真正重要的是信息如何被处理,而不是计算发生在什么材料之中,那么思维是否也可以脱离具体的物质载体?功能主义正是在这一思想基础上继续向前迈出了一步。它不再满足于认为思维可以被理解为计算,而是进一步提出:心灵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处理系统;决定一个心理状态的,不是它由什么组成,而是它在整个系统中承担怎样的功能。

这一思想之所以迅速获得广泛接受,与二十世纪中叶整个科学世界发生的变化密切相关。

工业革命时代,人们习惯于把人体比作机器。心脏像水泵,骨骼像杠杆,肌肉像发动机。这些比喻帮助现代生理学迅速发展,却很难解释推理、记忆、语言和决策等更高层次的智能活动。真正改变这一局面的,并不是新的生物学发现,而是计算机的出现。与蒸汽机、汽车或钟表不同,计算机第一次让人们看到,一台机器不仅能够运动,还能够存储信息、处理符号、执行规则、做出选择,并根据输入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它所完成的,不再只是能量转换,而是一系列看似接近思维本身的信息处理过程。于是,人们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理解大脑。

过去,大脑首先被视为一种生物器官;如今,它越来越像一台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知觉变成输入,运动变成输出,记忆变成存储,推理变成运算,学习变成程序不断修正自身参数的过程。意识虽然依然神秘,但智能似乎已经能够用信息流动和符号操作来描述。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功能主义提出了它最核心的观点:一个心理状态之所以成为某种心理状态,并不是因为它由某一种特殊物质组成,而是因为它在整个认知系统中发挥着特定的因果作用。

疼痛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传统观点总希望找到一种与疼痛完全对应的大脑结构,仿佛只要找到那个神经元,疼痛便得到了定义。功能主义则提出,疼痛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某一种神经元,而是它在整个系统中的位置:它通常由组织损伤引起,会影响注意力和情绪,会促使个体采取保护行为,并进一步影响后续的学习与决策。真正定义疼痛的,是这一整套因果关系,而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具体材料。

这样一种理解方式,使功能主义具有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推论。如果决定心灵的是组织方式,而不是物质本身,那么同一种心灵,理论上便能够建立在不同的物质基础之上。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多重实现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

一部小说,可以印刷在纸上,可以储存在电子书中,也可以通过声音讲述出来。纸张、屏幕和空气振动彼此完全不同,但小说本身并没有改变。同样,一个软件程序可以运行在不同品牌的电脑上,底层硬件不断更新,程序所完成的功能却保持一致。功能主义认为,心灵更像小说或软件,而不是纸张或芯片。大脑固然重要,但它的重要性在于实现了某种组织结构,而不是因为神经元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神秘性质。如果另一种物质系统能够实现完全相同的信息组织,它原则上也可能拥有相同的心灵。

这一观点极大地影响了后来整个认知科学的发展。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心理学、语言学、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哲学以及神经科学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共同语言。人们开始讨论表征(representation)、信息(information)、输入(input)、输出(output)、反馈(feedback)、控制(control)、记忆(memory)以及计算(computation)。不同学科虽然研究对象不同,却越来越倾向于把心灵理解为一个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这种新的研究框架具有巨大的优势。它暂时绕开了神经科学所面临的巨大困难。研究者不必等到完全理解大脑内部数百亿神经元如何工作,便能够建立关于知觉、语言、记忆和推理的理论模型。人们可以首先分析这些认知活动在整个系统中承担怎样的功能,再进一步探索神经系统如何实现这些功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功能主义并没有否定神经科学,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神经科学。它试图研究的,不是神经元本身,而是神经元共同形成的组织结构;不是每一个生物细节,而是整个认知系统如何运作。这种抽象,使认知科学第一次拥有了一套能够跨越不同学科的统一理论框架。然而,任何伟大的抽象,也都会付出代价。当心灵越来越像软件时,身体便越来越像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的硬件平台;当认知越来越被理解为计算时,情绪、知觉、身体以及与真实环境持续不断的互动,便容易被视为附属问题,而不是意识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功能主义最大的优点,在于它能够用一种极其优雅的方式描述认知;它最大的局限,也正来自这种优雅。为了获得统一性,它不得不忽略那些难以形式化、难以计算、却可能正是意识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如果回到当时的历史背景,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功能主义为何如此成功。它几乎完美契合了整个信息时代的世界观。数字计算机正在迅速发展,控制论兴起,人工智能刚刚诞生,认知科学成为一门新学科,信息论正在重新定义通信与计算。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们越来越相信,组织方式比组成材料更加重要,信息流动比物质本身更加关键。功能主义并不仅仅提供了一种新的意识理论,它实际上提供了一种新的世界观。

正因为如此,大脑开始越来越像一台计算机。这并不是因为神经元真的像晶体管,也不是因为大脑本身就是一台数字计算机,而是因为计算已经成为整个时代理解复杂系统最重要的语言。过去,人们借助钟表理解宇宙,借助蒸汽机理解人体;到了二十世纪,人们开始借助计算机理解心灵。每一个时代都会用自己最先进的技术重新解释意识,而功能主义恰恰是信息时代最典型的产物。

然而,也正是在它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开始浮现。如果心灵真的只是信息处理,那么信息为什么会具有意义?如果一个系统能够完成与人类完全相同的功能,它是否真的理解自己正在处理什么?如果组织结构决定了一切,那么正确组织起来的符号,是否就能够产生真正的体验?

这些问题并没有立即推翻功能主义,却第一次触及了它最深层的假设。功能主义告诉我们,意识也许并不依赖于某一种特殊材料,却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一种组织结构会伴随着主观体验;为什么信息处理不仅能够完成行为,还能够产生意义。也正是在这里,下一场思想上的挑战开始出现。如果计算只是不断操作符号,那么符号本身真的能够理解自己的意义吗?

这个问题,将由约翰·塞尔著名的**“中文房间”**思想实验,推向整个意识哲学最激烈的一场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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