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人生的路–建国十年我十岁(自传体)(20)

小学毕业从东郊回城后,离开了教手风琴的美术老师。我曾去报考景山少年宫手风琴班。来报考的都是小学生,只有我一个初一的男生。招考的老师看我有力气,考完后让我帮他搬手风琴。我当然要好好表现,累得满头大汗,心里也很高兴。可惜干活儿的要年岁大的,招的可是要年岁小的。没考上,白白当了一趟小工。

我并没放弃,星期日就到北海旁边的北京图书馆排队。拿到借书证,借了手风琴教材,抄谱子,学和弦乐理知识,确实有些收获。但自己家里并没有手风琴,时间长了也就放下了。

文化革命大家都进入了逍遥期,有时间了,正好可以把自己的拉琴技术再长进长进。到西单商场的乐器商店,看到有一架三十五块钱的二手手风琴,不大但也应当够用了。回到家里打开了我的抽屉,数数我的零钱竟然有将近40块之多。从小学回家后,母亲经常带我上街买菜。作为一个小男孩儿我也非常想在母亲前显示显示我的力气和强壮。每回都是咬着牙帮母亲把买的菜提回来。为了奖励母亲常常让我保留一些找回来的零钱。意思是让我在放学后,可以买一些零食解解馋。男孩子都喜欢大鱼大肉饱餐一顿。不像女孩子喜欢吃一些小甜食,小零嘴儿。所以我对这些零食也没有兴趣,这些零钱就扔到了抽屉里。现在都拿出来数一数。四年的时间竟然攒下了近40的巨款。高高兴兴拿去买下了那架手风琴。瞒着家人私攒私房钱且如此之巨,还能自己买架手风琴。总觉得不好意思,会受到母亲的批评。想不到母亲知道后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的儿子,很有远大的理想和目标。竟然能够积少成多办了大事,非常欣慰。看母亲没责怪我,我也开了心。不知道天下做母亲的是不是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按着抄来的指法练习谱练。慢慢的手指自然灵活了一些。但拉的曲子并不好听,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偶尔的练习练习。

一天没事儿去到章伯伯(章文晋)的家。找他的大儿子章百家玩儿。章文晋和我父亲是清华的同学,一二九运动后,一同被派到国民党部队做地下工作,又一同到西南联大学习,是多年的好朋友。解放后经常来往,很熟悉。进了他的家门,一眼看见章百家正在拉手风琴,非常悠扬好听。我只知道文化革命以前,章百家是在北京景山少年宫活动组搞航模,搞得很好,他父亲也很为他骄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拉上了手风琴,而且拉得这么好。一问他,他说他也是闲来没事儿,逍遥闷得慌。就开始跟他小学的同学,现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上高中的同学学手风琴,很有兴趣。我一边欣赏着他的拉琴,一边琢磨着想抄抄他拉的曲谱,自己回去试试。这可比我拉的指法练习曲好听多了。但不知为何男孩子之间,互相有点儿敬畏,不好意思说出口。耗了半天,章百家放下琴,去别的房间里有点儿事儿。屋里只剩下我和他的妹妹章小颖。他妹妹受他母亲的影响喜爱文艺。他母亲张颖本来是搞文艺工作的。解放以后在文化部工作,有可能是在延安参加革命时间久了。自己感觉和文化系统的风气有点儿格格不入了。向总理提出换个工作,被调到了外交部,做新闻司司长。文化革命中江青和外国记者维克多谈话,就是张颖代表外交部陪同的。听到江青对外国人的胡说八道,很气愤。向外交部做了汇报。总理告知了主席。主席下命令一概封存。外交部也不再执行江青让外交部给维克多准备额外内部材料的指示。但维克多仍仅用自己的笔记,出版了“红都女皇”一书。章小颖没有上一般的中学,小小年纪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院学舞蹈。那时已经是副营级的军官。不知什么原因,男生碰到女生,马上恢复了自信,感觉女孩子好说话,男生让干什么就会干什么。所以不再犹豫,跟小颖要笔和纸,要抄他哥哥的手风琴谱.小颖马上帮我拿来了纸和笔,我立刻抄了起来。章百家回屋看我在抄他的谱子,马上问我是不是也在拉琴?拉了多长时间了?我告诉他,我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的手风琴。他很惊讶,马上让我给他露一手,想学学.我心里知道,我这个美术老师教的二脚猫水平远远的在他的后面,哪好意思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丢脸哪。所以一直不肯在他面前暴露的自己的真实水平,怕露丑。他也没强求。就这样他跟他的同学学,我开始跟他学。那时所谓学琴也很简单。他也不知道要教我什么,任我随便听他拉。看他的动作。自己琢磨,对比自己。再抄下他正在拉的曲子,自己回家试拉练习。有问题了,又跑到他家去听去学。让我惊讶的是,逍遥中的章百家,竟然把学手风琴当成了一件正经的工作。每天要保证四个小时的练琴时间。练琴有一个动作,是右手用和弦奏出急促鲜明的节奏,动感十足。为了练这个技巧,他把手腕栓在椅子背上,刻苦的练习手腕的抖动。他的行为给我树立了榜样,指明了我练琴前进的方向。前有车后有辙。回到家里,我一不做二不休,比他还狠,每天规定自己练琴八个小时。先练练过的基本指法,热身,再练新的指法,最后练好听的手风琴曲子。每天早上8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功夫不负有心人,慢慢的拉出的琴声就越来越中听了。我抱着我的手风琴,到八中的学生宿舍里,向同学们显摆。大家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手风琴曲,被我迷住了。特别是听到我在大家都没事儿逍遥的时候,竟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正经的工作,自律的一本正经每天上班八小时,都很钦佩。不仅是同学,有些老师也觉得这小子真不简单。

我们家住在三进的胡同大院里。从我房子里传出来的悠扬的琴声,在大院里回响。吸引了住在后院的一个35中的同院的孩子。他来我家告诉我,现在35中有一个拉琴特棒的同学,高一的姚志明。很多人都去他家里听琴,想介绍我认识一下。我当然求之不得。我在35中三年的时间,是同学中唯一能拉手风琴的。每年五一、十一,天安门广场上的晚会。学校里都会让我背着学校的手风琴,去天安门广场给跳舞伴奏。那时在天安门广场晚会上跳集体舞,还要配女校的女生,同学们都有机会拉女孩子的手,我却在圈中拉琴,不能和女生牵手,真是憋屈。在学校里没有听说过姚志明的名字。到了他的家里一听,大大的开眼,他的手风琴水平又比音乐学院附中学生教的章百家高了一大截儿.他当时正在跟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手风琴演奏家白承先学琴。白承先是他父亲的朋友。知道他想学手风琴,请自己的朋友做他的师傅。这才是正规的手风琴教学。不但教给他各种复杂的技法,指导拉许多世界有名的手风琴曲,而且系统的教他乐理知识。我当然还是老办法,二话不说要来他正拉的手风琴谱,也不管我拉得了拉不了,全都抄回家。然后经常的到他家里去听,去观摩,自己慢慢的琢磨。他家像我这样来学习的人很多,那时都是朋友,来者不拒。没有现在的什么学琴要交费的规矩。我也同样,也有许多人来我家里,听我拉琴向我学习。在他师傅的指导下,他试着自己谱写了一首手风琴曲谱。是改编的当时流行的歌曲“工人阶级硬骨头”。先用和弦奏出火车汽笛声,再用颤动的风箱,模仿火车蒸汽机车的噗噗声,从慢到快,火车疾驰。然后开始拉第一遍的前半段。用的是原旋律,没有什么过多的处理.比较简单,朴实无华。后半段改用左手低音贝斯拉旋律,右手配和弦节奏的伴奏,雄壮有力。第二遍的前半段,编配的是大段的旋律华彩,全都是急速的1/16音符。奏出的音乐华丽辉煌,非常震撼。后半段仍然是左手旋律,右手和弦节奏伴奏。最后是自己编的模仿劳动的乐曲。全曲振奋昂扬,我非常喜欢。抄回来以后反复的练习,成为我的压轴戏。给别人表演的时候,当听到第一遍前半段简单的乐曲,又是非常通俗的歌曲,有些人就表现出了不耐烦的脸色。但随着乐曲的进行,所有人都被吸引受到了震撼。特别是那大段1/16音符的旋律华彩,手在键盘上急速地飞舞,让人目不暇接,感到非常好听,我也大大地露了脸。以后我们班的同学张宇中来找我。他说他跑到北京市中学生红卫兵代表大会,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自任队长和艺术总监。乐队中缺一个手风琴手,想让我帮他的忙。这是一个实践的机会。但我又考虑我的水平不高,就拉来了姚志明。他成了乐队中的第一手风琴手,我成了第二把。我只在乐队里合奏。他登台表演手风琴独奏。他拉自己改编的“工人阶级硬骨头”,場場都受到了全体热烈的欢迎,掌声雷动。

很快的,我就把章百家介绍给了姚志明。他们俩之间水平相差的比我小,互相惜惜相惜惜,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也互相尊重,相互关系很好,成了好朋友,经常来往走动。

一天上午,我正在家里练琴。姚志明忽然慌慌张张的来家里找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琴让人偷了,没了”,吓了我一跳。姚志明拉的琴是他一个小学的老师借他的,一架意大利的高级手风琴。非常好,当时价值800元人民币,很贵了。这样的琴丢了,他可怎么向他的小学老师交代。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赶忙问他是怎么回事儿。他说昨天下午章百家到他家去玩,俩人相谈甚欢。中间又有一个来听琴的人,是个熟人经常来。呆了一会儿,看他们没完没了就告辞走了。晚上章百家要回去了,姚志明起身送他一直走到胡同口。一回家,家中的意大利高级手风琴没了。姚志明找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我排除章百家组织人偷琴的可能性。我和章百家都是清华的子弟,父母都是领导干部,我们从小互相看着长大,各自的人品互相知根知底.他当时是清华附中高二的学生。他拉的琴比我的好,也不错。家里还有他父亲弹的钢琴。经济条件也不错.说他偷琴,就连背后说说,都是对他莫大的侮辱。天方夜谭,绝无可能。我立刻给百家打了200%的把握。可以完全排除,缩小怀疑的范围。姚志明当然相信我。我让他赶快找警察帮忙找琴。他说他早就找了。那时文化革命砸烂公检法,警察根本不干事儿。接待他的王姓警察听完了他的话,哪有闲工夫接他的活儿,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根本不可能帮他找琴。现在只能靠自己和朋友了。跟我排除了一个嫌疑,姚志明就回家继续想办法去了,去寻找其它的突破口。我则只能替他干着急。

两天以后又是上午,姚去明又来我家找我。还没问他,他先开口,说“琴找着了”。这可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偌大的北京城,就像大海捞针。一台价值800元的意大利高级手风琴,就这样失而复得,太有戏剧性了。忙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从我这里回去后,和其他的朋友反复讨论。决定找那个聊天中间来听琴的人问一问情况。来他家的那个听琴的人说,下午他离开姚志明的家后,在胡同拐弯儿的电线杆旁,隐隐约约的好像看见一个人躲在那里。他也没有太仔细注意,也没看清那人的样子。现在想那个人很有嫌疑。 姚志明又到派出所找了那个王姓警察。把当前掌握的情况讲了一遍。出事当天下午来他家的两个人中,一个已经被信得过的朋友全力做保排除了。另一个讲了他当天所碰到的情况。

王姓警察听后突然来了兴趣。告诉姚志明,不用找就是他了,肯定是那个中途来听琴的人偷的。你把他叫来问问。姚志明懵了,我把他叫来他能承认吗,也没有证据。警察说你照我教的办。把他叫来先不要说这件事,领到屋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你紧紧地盯着他的眼晴。突然告诉他你的琴已经找到了,只要他一愣神就是他了。你先在家里,埋伏几个凶神恶煞的棒小伙子,拿着家伙。你跟他要琴,他要是不肯承认,就让这些人拿着家伙去吓唬他,但不要真打。如果他实在不承认,好办,你就把他送到我这儿来,我来问。没想到过去公检法的警察,这么有水平,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于是姚志明按照警察讲的。先找了一帮经常到他家里听琴的老红卫兵,他的铁粉。让他们人手一根大木棍,来家帮忙。都是讲义气的朋友,平常白听琴,无以为报,现在逍遥闲着没事干,正是无事想找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拍着胸脯来帮忙,拎着大木棒到他家埋伏好。姚志明把那个人请到了自己的家里,两人面对面直盯着眼睛,说了一句”我的琴已经找到了”。那人眼中神色一惊,瞬时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搞不清情况。但马上就回过神儿来,但是已经露了马脚。于是姚志明耐心的请他把琴还回来,以后还是朋友。那人当然不承认偷琴,谈了半天也谈不拢。姚志明只好抽身出门。埋伏的那群凶神恶煞的红卫兵立刻拎着家伙冲进了屋子。举起了棒子开始了恐吓逼供。那人见状,哇的一声,立刻被吓得大哭。哭归哭,就是百般抵赖,不肯承认。因为不能确定他就是偷琴贼。大家也不敢真动手。僵持了一两个小时也没有任何进展,天越来越暗了。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刺激的那人肠胃蠕动过快,要上厕所去大便。怕他跑了,一个最鲁莽的老红卫兵提着棒子,陪他进了院中的阴暗的小厕所。耗了两小时那个红卫兵也没了耐心。文化革命中打人就是常事儿。进了厕所那人刚蹲下还没拉出来.这名老红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轮起了大棒,就想先削了他再说。真要下手的架势和眼神没有人看不出来。举起的棒子抡到一半,那人精神瞬间彻底崩溃。大哭,“我招了我招了”。抡了一半的棒子戛然而止,悬在空中停住了。把那个红卫兵乐坏了,终于招了。也不让他再拉了,提拉回了屋里。让他马上讲清楚琴放哪儿了。他说偷的琴现藏在他哥哥家里。他哥俩早就看上了这台意大利高级手风琴,一直在寻找机会。那天离开姚志明家,他偷偷地守在胡同里,看见姚志明送章百家向胡同口走去。马上返回姚志明的家扛走了手风琴。这伙凶神恶煞的红卫兵,立刻提着大棒子押着他赶往他哥哥的家。临走前姚志明千叮咛万嘱咐,千万手下留情。我表演手风琴在台上,在明处。这些小人是在暗处。如果下手太狠成仇。很难躲过这些人的报复。暗箭难防啊.听了姚志明的话,大家也不敢胡来。到了那人哥哥的家,逼着他哥哥交出了手风琴。看到手风琴又找回来了,大家无比激动。但一点儿不动手,也太便宜了那人,难解心头之气,必须给一点教训。临出门时一个人拿棍子在那人家上的桌子一扫,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摔碎在地上,又捅碎了一扇窗玻璃。才扛着那台意大利高级手风琴扬长而去。听到姚志明的琴失而复得的侦探故事。我一是为他高兴,二是钦佩他的聪明冷静,快成福尔摩斯了。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告诉我琴找到的时候。我虽然没有对着镜子,不知道我的确切眼神。但我想我第一时间瞬间的反应一定是惊喜高兴.绝不会是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搞不清情况。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老警察办案的专业水平真是盖了帽了。这件事立刻在北京市练琴和听琴的粉丝中间传遍了。大家也都开始小心提高了警惕。我只有一个35块钱的二手琴。估计让人偷也不愿意来扛,所以我也没太在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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