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人生的路–建国十年我十岁(自传体)(6)

上高中了,北京八中又给我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当然这里再也没有所谓的课堂纪律问题,也再不用担心听不到老师讲课.

每天早上正课前,都有半个小时唱歌时间.各个教室里都传来男生们雄壮激昂的歌声.课间操时间.小小的中院迅速挤满了各班集合的同学.一个班整好队,就马上沿着教师办公楼前的甬道,跑出教学区,进入操场.按体操队型展开.紧张而严肃.一个班紧跟着另一个班.踏着整齐的脚步.只有整齐划一的跑步声,踏,踏,踏.回响在安静的校园。课间操结束,又一队队踏着整齐的脚步,跑回中院解散返回教室.这应当是八中的一个传统.有时在北京的街道上.当远处传来整齐的踏踏踏的跑步声.看着那一队队年轻英俊朝气蓬勃的男性青年.都知道又是八中的学生来了.八中的体育活动开展的非常好.但和35中各有千秋.八中的排球队,一直是北京市中学的冠军.

八中的老师水平似乎又高了一个台阶.个个讲起课来,头头是道.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让人不得不信服.记得政治老师陶祖伟,给我们讲毛主席的“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好像当时就和国共内战不可避免,即将开始一样,美帝国主义马上会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忽悠的我们各个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要投入解放全人类的战争.改革开放后,陶祖伟做了北京八中的校长,为8中的发展做了很大的贡献.

八中的学习气氛却和三十五中很不一样.很放松.在35中,我知道有一批和我一样的同学,非常重视分数.包括上课提问的分数.每回期末考试前几个月就都开始自己复习以前的课程.争取拿到好成绩.我初中三年只得了几个四分,毕业时得到了北京市的中学生银质奖章.如果我再紧张一点,刻苦一点,没有这几个4分.全是五分的话.就可以得到金质奖章.不用考试,就能保送到自己想要去的学校.但在八中.好像同学们除了专心学习外.对成绩看得并不很重.那时我哥是八中高三的,我是高一的.我弟是初三的.寒假期末考试,同样允许在家自己复习一个礼拜.每天下午我们哥三都会从报纸电影广告栏目中,选择一个喜欢看的电影去看.那个本该复习的礼拜,我们哥三看了不少苏联电影,像”基辅姑娘”什么的.但奇怪的是,八中的教学质量却很高.59年清华大学入学统计,就是胡锦涛入学的那年.北京八中有30多个同学考上了清华大学.比四中和师大女附中(实验中学)略少一点.几乎占到了当年八中考生的四分之一.按我在八中的学习,论成绩肯定得不了金质奖章,银质奖章.但却很可能考上清华大学.因为只上了一年,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停课了.所以我至今没悟出来八中是怎么做到的.

八中同学之间团结友爱和谐,嬉笑人生.我在35中3年没有人给我起外号.但在八中才一年就有了三个外号.一个是我本人得到的“苏老狗”.结果我弟弟就成了“苏小狗”,我哥哥就成了“老老狗”.而因我弟弟的外号叫“汤罐”.我也成了“中汤罐”.我哥哥的外号叫“苏斯洛夫”.我就也成了“中苏斯洛夫”.就看在学校里碰到什么人了.外号就是个名称.叫外号时,脑子里就是你这个人的形象,没有人想到外号的文字意义.所以别人叫“苏老狗”我自然下意识的反应.这个外号跟着我一直到了插队的农村.村里的老乡可能记不住我的真名,但都知道我是“老狗”.改革开放后,有一年我们镇莱县的北京知识青年打伙回到插队的地方.有同学找到铁道部长的秘书,安排了一辆专列.在一同插队的国家机关工委副书记杜学芳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杀回县里.回村的同学后来在文集中写道.见到老乡后,老乡都纷纷询问,“老狗回来了吗?老狗在哪呢?”大家替我解释,老狗在美国呢。看来老乡还挺惦记我的.看到文集.我才想起了自己这个中学时期,久违的亲切称呼.原来青春期七年,一表人才的我,却一直被人唤作“老狗”.

还有个同学的外号叫“乔大王八”.在公社里,我们集体户和老乡比赛蓝球时.同学大声高叫“王八来球!”,惹得老乡们全场哄笑.竟然北京的王八都能打球.我一直不知道我从”苏平”变成“苏老狗”的道理.直到在同学的微信群里,当年的始作俑者道出了真相.我冬天带个有两个护耳的棉帽.有时护耳的部分没有系住.跑步的时候两个帽子护耳的部分上下搧动,就像狗的两只大耳朵.我才如梦初醒.很形象,有道理。我还有一个外号叫“博士”。但叫的人并不多,不如“苏老狗”常用。看来真的能看出我的潜力,看出我的将来的人不多,还是需要点儿本事的。

按我一般的想法我初中三年是在35中度过的.考到八中.学习成绩一定比不过初中三年都在八中学习的同学.在班里会排的比较靠后.但不知为什么,情况却不是这样.似乎我的学习在班里还不错.刚入学大家都不认识.班里和团的干部都是学校指定的.团支部书记是八中初三做过支部书记的同学.一个月以后改选团干部.搞不清什么原因,同学把我选成了团支书.也许那个同学也和我从小学到中学时一样,升高中后,就想休息不愿意受累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就在寻找“替罪羊”,垫背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搞的竟然看上了我.这是群众选举,选上了你,你就无法推辞.后来到美国听到这样一句话 , “Cream always on the top.” (奶油总是浮在上面).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在学校里当干部除了为大家服务,为大家排忧解难,捞不到什么好处.唯一的好处是得到了锻炼.锻炼了工作能力,组织能力,在大家前面讲话的能力,发掘每个人的特点帮助其发挥出来的能力(用人的能力),处理纷争的能力.

譬如有一次上街,看到街上有一个重物倒了.七八个路人上去想把它扶正,太沉.抬了半天没成功.我也去上手帮忙.开始喊号子:“一二三哟,一二三哟……”.在我的号子下,大家一起用力,几下就把重物扶起来了.就是学会了遇事,不仅考虑自己怎么做,还能想到怎么把周围的力量组织在一起共同工作.

记得1966年,国庆游行队伍增加了一个红卫兵方队.我是一个百人长队的指导员.游行过后,在路边等候.晚上回到天门广场,担任广场晚会的标兵.负责维持群众秩序.放烟花的时候,天上有时会飘落下来小降落伞.人群就会一拥而上去争抢.这样很容易造成踩踏事故.我就带着我那队标兵,冲进人群.挤到降落伞降落的地点.让大家一个个手臂挽手臂.形成一个人墙,把抢夺的几个人围起来.都是年轻小伙子.这种人墙,没有什么力量能撕得开.除非折断手臂.随着冲进来的标兵越来越多.这个圈子越来越大.把群众都拦在圈外.最后空荡荡的大圈里只剩几个人还在继续争抢.我走过去,让他们把抢到的降落伞交给我.他们看到这个阵势,已经完全被包围在空荡荡的大圈里.只好束手就擒.交出降落伞.平息了一场可能造成的混乱.后来,在一个群体事件的场合.警察在路口被群众冲散,挡不住.我想,如果让我指挥.只要有三四排警察,手臂挽手臂的组成人墙,多少人也不可能冲开.因为人虽多,只有前面的人能使力,后面的人想冲也没有办法.

高一那年冬天,北京的中学生参加京密引水渠的建设.冬天屋里比较冷,有一个同学跟我说,他带的被子太薄,晚上冻的睡不着觉.我想到了朝鲜战争中的志愿军.朝鲜的冬天太冷,志願军又没有美军那种装备.夜里冻的睡不着觉.就两三个战士互相搂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度过寒夜.有一个部队只有一名女战士,只能自己一个人睡.夜里睡不着,冻的直哭.领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所有战士中挑选一个最年轻的.还是个孩子.安排他和这个女战士一起睡觉.女战士心理过不了这个坎.领导做她的思想工作.这一个小战士,那么年轻,你不能眼看着小弟弟冻的睡不着觉.你这个大姐姐,应当帮帮他,暖暖他.激发女孩子心中的母爱.以后女战士就和那个小战士互相取暖睡觉,解决了睡觉的问题.那时我们的脑子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恋.我就让这同学和我一起睡觉,挤一个被窝.解决了他天冷睡不着觉的问题.两个大小伙子睡一个被窝.这事放到现在,恐怕我们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这本是小事,事后我就再也记不得了.直到前不久,他在微信群里提到这件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过了几天,脑子里才慢慢的出现了当年我和他在一个被窝里睡觉的情景.

当支部书记了.高中的支部书记经常会在课间操开碰头会.由校团委书记布置工作.一起工作很快就互相熟悉起来.我哥哥所在的高三三班支部书记是陈毅元帅的儿子陈小鲁.我哥哥是班长.两人配合默契.我慢慢就和陈小鲁熟悉起来.陈小鲁家住中南海,每天骑个自行车上学.他的车是学校车棚里最破旧的一个.他每天都穿着一个吊腿裤,还是他没长高时的旧裤子.裤子太短,总露着一截小腿.那时新中国成立刚刚16年.学校尊崇的是艰苦朴素的作风.这些革命后代的子女,一个赛着一个。只要干干净净,不破.穿得越陋越自豪.有一个高二的团委委员,工人子弟.他冬天穿的棉袄完全是五厘米见方的补丁拼成的.是个百补丁袄,在同学中间很有威信.陈小鲁不仅生活上朴素,政治上更朴素.他的父亲对他最常讲的一句话是:“一将成名万骨枯”.做人要老老实实,要低调.不要飞扬跋扈.对自己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元帅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值得骄傲,更不能去追求.是多少人牺牲了生命才戴上了这个红顶子.一将成名万骨枯啊.不要像美国的巴顿将军,军人世家,从小渴望战斗,建立功勋。虽然赢得了很多伟大的胜利.但从不在意美军的伤亡.这其实是大部份革干革军子弟受到的最普遍的家庭教育和影响.那些从血与火的战斗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父辈们,想念着那些牺牲的没能看见新中国的同伴,一个个都是勤勤恳恳必恭必敬的工作.不敢以功劳自居,滥用手中的权利.不像现在有些所谓的官二代富二代,受到的完全是另一种影响.

高一的下学期六月份,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改变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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